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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按流程你应当对我讲一句祝贺】
体育馆里,校长那冗长的致辞在毕业典礼上终于不再显得那样令人难以忍受,甚至带上了些许伤感的味道。掌声过后,他充当主持人的角色, 向大家依次介绍作为嘉宾到场的校友代表。
“这届选择的校友代表从毕业二十多年的成功企业家,到刚刚毕业四年的优秀新人,年龄和行业跨度都很大。希望他们的致辞能从不同角度给大家人生鼓励和建议,当然,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喜欢听建议了。”
全场响起笑声。
校长有些骄傲地环视着全场的学生,告诉大家接下来发言的这位校友,四年前从国立大学的商学院毕业,目前已经是知名投行亚太区的VP。他为了参加这次毕业典礼从差旅中提前返回,一落地就直接赶到了现场。
周围的女生纷纷开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缩放着,希望把照片拍得清楚一点。
林杏等到掌声停歇,因为调整话筒产生的刺耳噪音也趋于安静,才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人。他似乎更瘦了一点,越发显得身材颀长,穿着整套深灰西装,翻领处隐约的同色印花,第一粒纽扣处微微收腰的设计,是他最喜欢穿的那个牌子。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苍白尖削的脸孔。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整齐折好的演讲稿,低沉的声音开始回荡在体育馆中。林杏从前很少听他讲英文,只觉得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盯着某处虚空陷入恍惚。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讲话已经接近尾声,台上的人把手中的稿子轻轻放在演讲台上,望着台下的同学们:“今天以后,你们将从全亚洲最优秀的高等学府之一毕业,走向各个行业,开始下一段的人生。”他顿了顿,“希望并祝愿各位珍惜青春时光。”
“好帅啊,Lacie你说是不是!”旁边的好友凯旋摇着林杏的肩膀,显然已经被这段演讲征服了。
“是啊。”林杏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是啊,他总是这样好样貌、好风度,看狗都显得真诚温柔。
典礼结束后,紧接着是为毕业生授予学位证书和拨穗的仪式。毕业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台,与校长合影,然后再与嘉宾席的人依次握手。
林杏今天在学士服里穿了米白色珠光缎面的连衣裙,搭配全套简洁但闪耀的钻石首饰。现在的她已经很会穿高跟鞋,合完影,她迈动长腿走向下一个环节。
逐渐走近嘉宾席,林杏感受到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长久在她身上停留。她将视线尽量控制在人的手臂范围,避免目光接触,按顺序一个个和校友们握手。
走到最后,她看到对面人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脉络,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隐藏地图。
林杏想赶紧走完这个过场。却没料想,那位优秀校友突然倾身,轻声对她说:“过得好吗。”
这个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沉默片刻后,林杏微笑对他说,“按流程你应当对我讲一句祝贺。”
她礼貌地颔首,那人的手却没有松开,冰凉的指尖仍搭在她手背。
林杏又抽了抽手,眉头微皱,抬头露出不解的神情。对面握着她手的人转头看了看从侧方越走越近的下一位毕业生,捏了捏她的掌心,快速地问了一句:“结束了一起吃个饭?”
动作虽然有些急切,但语气依然平静,仿佛不容置喙的口吻,像几年前他曾对她发出过的每一个邀请。
“陆先生这么忙,就不方便打扰了。”林杏使劲挣脱了他的手,反作用力让她倒退半步,脸旁的钻石耳环摇摇晃晃,在炽烈的舞台灯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对面的人似被这光还是什么刺得敛下视线,林杏有些狼狈地快速走下舞台。
四年前林杏第一次到新加坡的时候,也是有些狼狈的。
落地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她在网上看到樟宜机场被评为最好睡的机场——有超大面积的公共休闲区域,提供自助电视和游戏机,还有免费的按摩椅和千姿百态的沙发。林杏打算在这里消磨掉一整个晚上,然后坐最早班的地铁去学校宿舍公寓报到,省下一晚住酒店的费用。
但直到林杏拖着行李箱在机场的二三层转了两圈,她才想起,攻略上说的休闲区域好像是在出关之前的中转区,而她已经不小心走了出来。林杏沮丧地垂下头,嘟囔了一句国骂,认命地拖着箱子找到有银联标志的提款机克制地提出100新币,一边为高昂的手续费心疼,一边为打乱的计划懊恼。
到了这个点,出关后的还在营业的店铺已经不多,一家肯德基还亮着灯,林杏走进去,排在一个白人顾客后面。穿着红色制服的肯德基小哥熟练地用英语为排在前面的顾客点完餐之后,微笑着用中文对林杏说:“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林杏在一边等餐的时候,又来了一位穿长袍包着头巾的女士,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小哥又自如切换到另外一种语言,跟顾客有来有往地对话,她听不懂,隐约觉得可能是马来语之类的。
林杏觉得这是这片土地借着这位精通多国语言的服务生给她的下马威——多么可怕的一个国度,精英遍地,人才济济,这样不近人情。
但是她又迅速燃起斗志,她高二就凭全校前十的理科排名和8分的雅思成绩拿到了政府奖学金,如今信心满满地来到这里学习。她相信自己会在这里继续赢。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里确实精英遍地,确实不近人情,而她太高估了自己的心力和能力。
毕业典礼结束后三个小时,林杏坐上了离开新加坡的飞机。
飞机起飞前,林杏透过舷窗最后一次看着这片土地,她觉得自己在这场自以为是的角逐里败下阵来,如今离开的姿态也不甚优雅,像个逃兵。
毕业典礼上与陆辰司的再次相遇加深了林杏的狼狈感。她开始生气起来,他怎么能这样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又怎么还能表现得好像真诚深情,在她做了那样的事之后。
【02 你会做饭吗】
拖着箱子来到自己申请到的学生公寓,林杏先查看了一下环境。她觉得这里条件还不错,一人一个房间,一层大概十几间的样子,有一个公用的大厨房和四个浴室。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给爸爸妈妈打了视频。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房间有点小。”林杏向爸妈展示着仅能容纳一张一米宽的单人床、一个小桌子和一个小柜子的房间。
“不错了,肯定不能跟家里比,安全干净就好。”爸妈在视频对面唠叨着生活中那些琐碎的需要注意的细节,林杏觉得自己那一点思乡的感情很快就缓解了。
住在林杏对门的凯旋是个香港女孩,有个很配自己的英文名Victoria。开学没几天,她们就好几次在公共厨房相遇,后来两个人干脆常常商量着在周末一起做饭、吃火锅,或是在某个晚归的深夜合谋从厨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酸辣粉或方便面。
凯旋明艳活泼,话很密。当林杏这样形容她的时候,她开心地对林杏说:“原来话多还可以这样讲啦!Lacie老师不仅饭做得好吃,你以后也要常常教我普通话哦。”
“Yes madam.”林杏作势向凯旋敬礼,两个女孩笑着打闹起来。
新加坡对留学生打工的限制很严格,林杏看了看在校内的图书馆或健身房兼职的报酬,在心中衡量一番,她觉得自己不如用这个时间来学习。
直到有一天,林杏在一个华人的留学生群里看到有学姐因为要开始正式的实习,转让自己之前的兼职,时薪与学校提供的那些工作相比实在可以称得上优厚。只是她没想到这也可以成为一项职业。
帮人遛狗。
林杏本来就喜欢小动物,家里也养了一只小比熊,有丰富的经验。她没怎么犹豫,加了学姐好友,接下了这个奇特的兼职。
周六,她按地图导航坐地铁到了狗狗主人的公寓楼下,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林杏找了个长椅暂坐,抬头仰望着面前漂亮的大楼。这里离植物园很近,空气清新,幽静私密,但离商圈又不太远,也能兼顾生活的便利。林杏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附近的房价,果然也很漂亮。
楼里的每一户都有大大的落地窗,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金光,搭电梯上升的几十秒中,她想,我将来也会努力买这样的房子。
敲开门的一瞬间,林杏觉得,来到新加坡之后好久没见到这么高的男生了。
他微笑着问:“Lacie?”看到林杏点头,他就将门开到最大,顺势倚在门边,背在身后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请进。”他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整齐向后梳着的头发和刚刚出现在当季画册上的衬衣,都散发着与这座花园城市十分契合的气息。
林杏进门,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对着刚刚关上门的人打招呼,“Hi,Charles。”鼻子里是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的香水味道,最初有点脂粉气,呼吸几下后又沉淀成淡淡的焚香感。
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客用拖鞋放在林杏面前,“我是陆辰司。”
“我叫林杏。”
见到陆辰司的宠物的时候,林杏有些吃惊,她无法把修长挺拔的陆辰司和面前这条低矮的法斗犬联系起来——尤其是知道这条看起来毫无斗志的法斗叫撒旦的时候。
陆辰司给了林杏大楼的门禁卡,并把撒旦的生活习惯一一告诉她。
“去过植物园吗?”陆辰司问林杏。
“没有,来新加坡之后很多景点都还没来得及去。”林杏诚实地回答。
“Work hard,play harder.”陆辰司挑眉冲林杏笑笑。
林杏看着他的笑容恍惚了一下,随即用有棱角的回答掩饰自己的惊艳,“受教了,学长。”
陆辰司一年前刚从国立大学毕业,和林杏一样念商学院,可以说是她的亲学长。
“说话很赶趟。”陆辰司点点头。“这里离植物园很近,那里是个遛狗的好地方,我希望你可以每周一三五过来,把撒旦带到那边去遛一到两个小时。”
“哪天有机会,我也可以带你去逛逛。”他补充。
离开的时候,陆辰司帮林杏按了电梯,又把她送上电梯,朝她微笑:“辛苦了。”
封闭的电梯空间里,林杏可以清楚地嗅到自己身上薰到的香水味,好闻极了。
如果狗也能测MBTI,那么撒旦一定是只e狗,这是林杏的总结。
这只愣头青法斗毫不吝啬地向每一位同类释放善意,并不很善于快速与陌生人结交的林杏只得被它裹挟着同一条条比格、泰迪、德牧的主人们微笑寒暄,有时同行一段路,发现大家住在相邻甚至同一个小区。
这一天,撒旦与一条白色柴犬达达并肩回到小区,达达的主人是一位儒雅的中国教授,脚步轻快,谈吐不凡。巧的是,在闲聊中林杏发现教授和自己来自同一个省份,两人就家乡的美食相谈甚欢,林杏添加了教授的微信,把近来总结出的附近适合遛狗的路线分享给他。
林杏把撒旦送回家,把狗粮倒入盆里,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解锁的提示音。
由于林杏总是在周一三五工作日没课的白天抽空来遛狗,因而这份兼职正式开始后,林杏从未与家的主人再打过照面。她在惊讶中迟疑地走到玄关,看见陆辰司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胳膊上搭着外套,正在换鞋。
他转头看到林杏,冲她笑一笑,“嗨,我今天提前下班了。”
林杏看陆辰司动作不方便,走过去接过公文包放在柜子上,又顺手把他手上的外套接过来挂在衣架上,用手顺了两下,笑着说:“正好,我也下班啦。”
撒旦听到声音也跑到门口,陆辰司蹲下身子摸了摸撒旦的头。刚一抬头,他就看到林杏掸外套的动作。
她头发随意地盘着,有几绺不老实的碎发掉出来,一直伸到T恤的领子里。手边的撒旦又往他掌心使劲蹭了几下。
在这样烟火气的场景里,陆辰司抬起头问林杏,“你会做饭吗?”
【03 你不怕这样说冒犯到我吗】
陆辰司家的厨房一眼看上去就是从未开过火的样子,整洁得像开发商宣传册里的样板间。
林杏拉开冰箱,发现除了健身人士必备的牛排和鸡胸肉,其他食材明显都是用来做沙拉和三明治这样的简易冷餐的。
“我以为留学生都很会做饭。”林杏把手抱在胸前,无奈地看向陆辰司。
“工作太忙,而且我比较少在家吃。”陆辰司耸耸肩。
半小时内,林杏拌了一盆鸡胸肉沙拉,烤了辣金枪鱼红薯饼,煎了西蓝花,还炒了一盘土豆丝。陆辰司看到餐桌上半中半洋的菜色,微笑着点点头:“很丰盛。”
林杏有点不好意思:“时间仓促,卖相一般,但味道应该不会很差。”
陆辰司拿筷子夹起土豆丝,停顿了一会,像是观察这些土豆丝,又像是回味着用筷子夹菜这个动作。
“你知道吗,土豆是很好的食物。有研究表明,土豆的出现让世界人口在18世纪到19世纪期间增长了12%。”林杏试图找话题打破此时沉默的空气。
陆辰司很给面子地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精致的牙齿,“是吗,很有趣的知识。”说完把土豆丝放进嘴里。
“很好吃。”他抬头望着对面忐忑等待他品尝结果的女孩,异常真挚地说:“谢谢你林杏,我很久没有吃过别人亲手做的家常菜。”
“好吃就好。”只要有评价体系,林杏就总是期待一个高分的。
“你是拿奖学金过来读书的吗?”陆辰司突然开口发问。
“为什么这么问?”其实不用问林杏也知道,她不戴什么首饰,平常上课也是背帆布包,下课就直接背着过来。只有偶尔的正式场合,她会把妈妈送的一两个大牌经典款换着拎。
“你跟大部分留学生不太一样。”陆辰司一边用手撕法棍,一边朝林杏眨了眨眼。
“你不怕这样说冒犯到我吗?”林杏斜着眼瞅他,佯装生气的样子。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提的,相反,我觉得你很优秀,很值得骄傲。”陆辰司又用那种真诚恳切的语气和表情看人,让林杏无法招架。
“同样有研究表明,一旦人们能够吃饱饭,他们的收入反而不会产生大幅度的跃升。”陆辰司看着土豆丝意有所指。
林杏讶然,瞪大了眼睛。
“《贫穷的本质》是本值得一看的书。”陆辰司淡定地点点头。
“当然,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两个人突然默契地一起笑了出来。
那天之后,陆辰司多付林杏一倍的工资,希望她每周过来遛撒旦的那三天能顺便留下来做饭。于是,除了周末跟凯旋出去逛街,工作日的林杏开始在学校和陆辰司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晚上回去得也越来越晚。
她还记得那个周一,当她把饭端到餐桌上,又把围裙挂好,转身要走的时候,陆辰司叫住她:“陪我一起吃一点吧。”
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灯火,林杏还不清楚他的家庭背景和具体工作,但总能从这位年轻雇主阔绰的出手和时时处处的好品位里看出大概。然而今晚她只看到,陆辰司住在这样地段的公寓里,却邀请一个打工的大学生一起吃饭。
林杏嘴唇翕动,酝酿着婉拒的措辞,她想到自己开学以来分秒必争的每一天——用教授的office hour填满每两节课的间隙,通宵做计量经济学作业的夜晚,为了上学术会议超额完成文献阅读任务泡在图书馆的周末。
“好。”话到嘴边,却只说出这一个字。
因为是同学院相近专业,两个人常常在吃饭的时候谈起专业方面的问题,陆辰司毕业不久,不仅能解答她课业上的疑问,共享教授的八卦,还能讲许多实习和从业期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案例帮助她理解。他们从某位知名投资家的股东会讲话聊到某个化妆品集团,再到这个品牌代言女星的美貌与情史,最后以陆辰司提醒她下次冬瓜汤少放盐结尾。
陆辰司偶尔会在饭后邀林杏留下来一起喝点酒,这时林杏就会借着微醺醉意大胆地注视他。陆辰司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不似平常一丝不苟,刘海垂下来微微遮住眼睛,回归成一个漂亮的学长。
林杏一边看着陆辰司接了一个电话对着那边语气温柔地给出分析和解决方案,一边抱着酒瓶走神。
不仅漂亮,而且温柔,而且无所不能,她想。
深夜回到宿舍时,林杏碰上了从厨房里端着面走出来的凯旋。
凯旋朝林杏噘嘴,“终于逮到你了,你给我站住。”说着,快步走进自己房间把手里的面放到桌上,然后出来一把揽住林杏。
她冲林杏挤挤眼,“Lacie,你这一阵在忙什么啦,是不是在拍拖?”
“什么呀。”林杏轻轻推开凯旋,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准备开门。慌乱中她把钥匙甩在地上,又踢到了走廊上的垃圾桶。听到身后传来凯旋的笑声,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公寓楼里实在太热了。
“Girl’s night.”林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凯旋勾着脖子拉到她的房间。
她们俩一起挤在宿舍将将一米宽的小床上,用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两个一大一小的水杯,一口口喝着从超市买来的红酒。一开始,她们不说话,就默默喝,较劲似的,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人的脸都喝得白里透粉。
“我确实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面对着好朋友,林杏终于剖白自己的内心。
凯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说,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帅不帅。”
“也是商学院的,不过他已经毕业了,我之前在他那里兼职。”说完,林杏又觉得上述形容有sugar daddy的嫌疑,于是补充,“刚毕业一年。”
“Never the finance boy!”凯旋已经有点高了,她伸出食指猛地ʟʟʟ摆了摆,“Lacie,你认真的吗?别太认真。”
虽然同学院的女孩子口口相传“远离金融男”,但林杏还是觉得,陆辰司是个例外。
“你知道吗,觉得一个男人特殊,是女人不幸的开始。”凯旋摆出不赞同的表情。
“你都从哪学的,一套一套的。”林杏失笑。
“不过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凯旋突然叹了口气。
原来,凯旋在健身房看上了一位帅哥。他们的锻炼时间高度重合,偶遇几次后,凯旋就开始注意他,发现他每次都会带着pad上跑步机,一边慢跑一边读paper。
经过多方打听,她得知这位帅哥是内地top本科毕业后来新加坡读研究生的,专业是CS。
“嗯,程序员的风评是比金融男好不少。”听到这里,林杏调侃道。
“无论如何,”凯旋认真地看着林杏,“从现在开始,你真的要好好教我普通话哦。”
【04 从上面会比较好看】
转眼林杏开学已经四个多月了,新加坡也进入了理论上的冬季,只是这里四季如夏,让人逐渐失去那种本能的对时间轮回的感知。
考试月来临之前,陆辰司主动放了她的假。
比较喜欢陆辰司之后,林杏基本每次过来都会化妆,这天她因为跟组员讨论课堂发表内容一直到下午,匆匆忙忙赶过来,没有来得及收拾自己。她穿着绞花毛衣开衫和牛仔裤,带了框架眼镜,显得更加学生气。
陆辰司似乎突然被提醒到,“是不是要考试了,放你半个月的假。薪水照付。”
“目前我觉得时间其实还OK。”
“每个学期的绩点都很重要。”陆辰司提醒她。
“嗯,就业辅导中心的职业生涯规划导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每次陆辰司摆出前辈的姿态,林杏总是忍不住揶揄两句。
陆辰司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想到一段时间不能见面有些不舍,但林杏还是很快决定把感情放到一边,专心投入到复习和论文写作上。
最近一个周,林杏和凯旋每天都泡在学院图书馆里,这天,凯旋把椅子滑到林杏旁边,戳戳林杏的手臂,把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一个朋友圈界面,头像是穿着白衬衣的男生在湛蓝的海面前拿相机拍照的背影。
“宝贝,从社交账号看,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凯旋真诚地向林杏发问。
“上一次有人问我类似的问题,还是初中同学让我通过男生的QQ空间判断他喜不喜欢自己。”林杏觉得凯旋有点过分可爱了。
凯旋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想到两人成长文化背景的差异,林杏只得无奈地放弃无谓的解释和挣扎,投入到这场爱情审判中。
“头像是自己的照片,说明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但是又是背影不露脸,应该比较低调和内向。”林杏开始是漫不经心地想到哪说哪,说着说着竟还来了点感觉,“拿着相机拍照说明有兴趣爱好,注重学业与生活的平衡,选择大海做背景大概是内心向往自由吧。”
“Lacie,你好厉害哦。”凯旋崇拜地看着林杏。
“不过相比这些想象,实际发生的事情才最能说明问题。”林杏问,“你们是怎么加上微信的?”
考试月一开始,帅哥去健身房的频率就明显减少了,凯旋怕有一天帅哥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搭讪。
“同学,你好,请问我能跟你ins互关一下吗?”瞅准男生从器械上下来的时间,凯旋拿着两瓶水走了过去,递给男生一瓶。
男生礼貌地回答:“谢谢同学。可以,不过我不太用ins。”
“微信,加微信也行。”
男生有点犹豫,但还是迟疑地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凯旋眼疾手快地添加了好友。
已经两个周没有见到陆辰司,林杏今天一口气做了五个菜,全是地道的中餐,陆辰司是北方人,人看着清冷疏淡,时间长了林杏却发现他很爱红烧爆炒一类的重口味,只是在新加坡没得吃。她还煲了一个汤,陆辰司经常夸她的汤食材搭配合理,火候恰到好处。
听到门响的瞬间,林杏快速地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考试成绩怎么样?”陆辰司仿佛真要做林杏的老师,一进门就关心她的成绩。
“你准备怎么跨年?”林杏在心里预演过好多遍,终于把这句蓄谋已久的话漫不经心地问出来。
没想到两人同时开口。
“两门核心课程是满绩。”林杏本来想显得谦虚一点,却最终忍不住在他面前表现自己。
“跨年,有一些安排,还没最终确定。”陆辰司信息给得模糊,语义中的边界却很清晰。
“你成绩这么好,应该多花时间学习的,”陆辰司露出一个似乎是遗憾的微笑,“如果为了赚钱影响成绩得不偿失。”
林杏突然被这个笑容刺痛了,她听得到他想说没说完的话,这份兼职虽然报酬优厚,但是对于商学院的同学们来说,毕业后或许一个周就能挣到。
她放任自己沉迷在亲密相处的假象中,早已忘记了这只是一份兼职,金钱与劳动的交换才是他们相遇的初衷,而他一直却记得很清楚。
又是谁给她自信在跨年这样重要的夜晚试图和他共度的呢?林杏祈祷时间倒退,让她撤回那句自不量力的邀请。
两个人沉默地坐到餐桌前,空气里只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林杏原来很热衷于找话题,她抛出问题,陆辰司在回答中两人能一直保持交流的状态。而今天她似乎打定主意保持沉默。
“这段时间学院有什么好玩的事吗?”陆辰司一勺勺慢慢喝着汤,先打破了沉默。
倒是真有一件大八卦,林杏本来早想好了要跟陆辰司讲,此刻赌气不想说话,但又憋得难受。
“看来是有。”陆辰司把餐具放下,静静看着林杏,准备好倾听的姿态。
林杏还是没忍住,她缓缓开口,“上礼拜,学院所有教职工和同学的校内邮箱都收到了一封相同的邮件,是针对一个叫Joanna Chan的女生个人生活问题与学术不端的举报,附件是30几页的PDF。”
陆辰司点点头感叹道,“确实比我们那时候精彩很多。”
“她跟已婚的导师谈恋爱,导师才带她发顶刊,承诺全奖PhD的名额。”在林杏的前19年人生里,付出-收获的二元模型根深蒂固,来到这里读商科之后,她从撕裂的真相中逐渐窥探到名利场的世界。这样的女孩子对林杏的价值观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她羡慕她们的成就,又唾弃她们的捷径。“很显然,她的实际能力本来并不能确保她获得后面的这一切成果。”
邮件事件发生之后,短短几天内又发生了好几出效仿的举报事件。种族歧视、泄露研究机密、恋爱出轨……这些聪明又消息灵通的人似乎瞅准了这个机会,开始肆意地互相倾轧。
舆情汹涌之下,学生事务办公室宣布介入调查,并将视调查结果给予相关人员相应的处理。
“我不认为个人生活问题应该影响学校对一个人的评价。”陆辰司耸肩,显然他并不理解和赞同林杏表现出来的批判甚至愤怒的态度。“在启动一个良性循环时,不应该害怕必要的付出。”陆辰司一直相当推崇这个观点。
林杏有点窘迫,她恨自己对数字天生的敏感,这已经ʟʟʟ是陆辰司今晚第三次对她表达出拒绝或不赞同的意思。
在这样的窘迫里,林杏出口:“你呢,在你的良性循环之前,”林杏用下巴点了点这栋房子里光鲜的一切,“你付出了什么呢?”
陆辰司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又恢复到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当然是有一些的。”
今晚积累的情绪终于难以抑制,一齐涌向心头。林杏抽了张纸巾,轻柔地擦嘴,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叉站起来。“我吃好了,学长一会儿自己收拾一下吧。我的服务里不包括这项内容。”
“我送你?”陆辰司也放下餐具准备站起来。
“不用了。”林杏没有回头,背对着陆辰司挥了挥手,关门离开。
31日这天,林杏和凯旋跟同班的几个同学相约一起到滨海湾跨年。
天气很应景,迎来了小小的降温,虽然仍然有二十度,但是大家纷纷抓住机会,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秋装拿出来穿。
林杏今天穿了淡粉色高领短袖毛衣,配黑色丝绒短裤和长靴。凯旋在旁边直呼“太美了宝贝”,给林杏拍了好几条视频。
凯旋的审美和拍摄手法都很高级,林杏收到她拍的视频,发了一条story,配文:New year @ Marina Bay,加三个粉色的爱心。
发完后重新回看视频有没有bug,检查有没有错别字的时候,林杏恍惚地发现,自己挺有留学生的样子了,大概环境确实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和塑造人,林杏想。
凯旋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及脚踝的风衣外套,腰身收得极窄,下身是花苞形状,非常lady。
这件大衣至少要五六万,相处了小半年,林杏不难看出,凯旋的家境很好,只是她很低调,人也直爽大方,一点没有大小姐的脾气和架子。
凯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顾同学,新年快乐!我们今晚在滨海湾跨年,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然后她解锁手机,再关上,循环往复数十次。
直到半小时后,她终于收到回复。
“抱歉,我要写代码,应该没时间过去。”
海边开始放起绚烂的烟火,是12点前那场正式表演的预热。林杏和凯旋依偎在一起,凯旋眼里亮晶晶的,是今晚湿润的星星。林杏假装没有看见,把凯旋的头埋在自己的肩窝。
“Lacie,我觉得有点累,一会儿恐怕要提前回去了。”凯旋小声地说。
突然,林杏的手机震了两下,这是她第一次收到陆辰司的消息。“你有一本书落在我家,要过来取吗?”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林杏又请了一次假,已经有四天没有去陆辰司家。
“这两天用不到,下次我过去的时候顺便取吧。”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陆辰司,林杏有些诧异。
“在哪,我一会儿要出门,顺便给你送过去。”
“真的不用了。”林杏字还没打完,陆辰司的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
“在哪?”
“真的不用了,我下次过去取。”
“哪里?”
“滨海湾。”
“要等到12点看烟花表演?”
“嗯,跟同班几个同学一起。”
“我今晚稍早点在金沙和同学聚会,晚点在顶层定了位置,你要不要过来?”
“从上面会比较好看。”他补充,为自己的邀请继续加码。
林杏已经分不清陆辰司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何用意,他明明说过有了安排,却又在最后几个小时发出邀请。
就像他婉拒她的主动,又打破她的疏离。肯定她的优秀,又轻视她的努力。
她觉得自己像风筝一样被一会儿扯松一会儿拉紧,浮浮沉沉全不由自己。
在人们的惊呼中,又有一排烟花同时升上天空,在最高处炸成金色的星星。根据之前的宣传,今年零点将会有十几分钟的变色烟花表演,预热烟花尚且如此美丽,正秀将会多美不言自明。
林杏站在广场上,看着烟花燃放后余留的白烟,遮挡了人们的视线。她握着手机,下定决心回答,“好。”
去上面看一看,看看是不是会比这里更好,林杏想。
12点前,金沙酒店的顶层餐厅,陆辰司虚位以待。
烟花表演开始了,十几分钟里,林杏一直痴迷地趴在窗边。七种色彩在夜空中瞬间完成过渡,林杏已经分不清是先从红色变成青色,还是从紫色变成橙色,总之最后都变成金色,然后绚烂地陨落。
陆辰司也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晃动酒杯,白葡萄酒在高脚杯里像一滩液体的琥珀。
“我说得对吗,从上面会比较好看。”直至表演结束,陆辰司才开口说话。
“我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林杏点点头。
陆辰司举杯邀请林杏,碰杯的瞬间,薄如蝉翼的玻璃撞击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林杏想,要过多少年,流动的树脂才心甘情愿凝结成琥珀呢。
【05 我会比三好学生更听话】
陆辰司今晚穿着黑色老花的牛仔外套,袖口挽起,露出精炼结实的小臂。他每周固定健身四次,穿西装时只让人觉得高瘦,只有偶尔露出胳膊才展示出明显的训练痕迹。
两个人已经喝掉了两瓶酒,服务生过来询问需不需要再开一瓶新的,林杏用两只手拍了拍自己喝得发烫的脸颊,摆了摆手,陆辰司对服务生微笑,“我们再讨论一下。”
然而服务生走远后,陆辰司想讨论的却似乎并不是酒。
“我今晚在这里定了房间。”他晃晃酒杯,金色的光影流动。
林杏被这样的光蛊惑着,她看着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一字一句地要说出什么话。忽然好像有预感,她听到陆辰司问。
“你要留下吗?”
烟花绽放尽,极致的震耳欲聋过后,人好像突然进入真空,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林杏扭头看着餐厅里的一张张桌子,大家各自为政,在自己的世界里表演着各自的故事,对旁的漠不关心。
宽敞的大厅里,林杏觉得二人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得狭小而私密。
她的脑袋中开始混混沌沌地想,要是外面还像刚才一样吵,那我就可以假装没听清,让陆辰司再问一遍。他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可能真的再问一遍,那么我还有一点时间来思考我的答案。
可是现在周遭是那么安静,她似乎只能马上给出回答。
“你现在是单身吗?”林杏突然开口。
陆辰司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沉默片刻后他回答,“是的,我目前是单身。”
林杏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沉,她只知道,她想拥有陆辰司,然而她知道他最喜欢的一道菜、一本书、一部电影,却不知道他有没有一个爱人。
她慢慢起身,用两手的指尖在桌子上撑了一下才站稳。“我们走。”她的语气倒是比脚步更坚定。
陆辰司深深地看她一眼,缓缓伸出手拉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往电梯间走去。
今天喝的酒已经有些超过了林杏的量,因为酒精而泛出的红从她白皙的脸上透出来,在粉色毛衣的映衬下,让人知道粉面含春的形容绝非虚妄。
“你今天很漂亮。”电梯开始下降,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浓稠。
“嗯,我知道的。”出了电梯,林杏掏出手机,点开ins想给陆辰司看,“我今天发的视频,收到好多赞。”
手机没拿稳跌在地毯上,林杏只顾往前走,陆辰司一边捡手机,一边关注着她有没有站稳,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间门口,陆辰司扶着林杏刷开了房门。
林杏背靠着玄关的穿衣镜,陆辰司逐渐靠近,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林杏的额头。
“我在跟三好学生约会吗?”陆辰司指的是林杏那个不解风情的问题。
“我会比三好学生更听话,陆老师。”林杏主动伸出纤细的手臂勾住陆辰司的脖子。
凯旋从滨海湾回到公寓后,只趴在床上难过了一会儿就坐起来,打开电脑看书。
她掏出手机继续给顾云发消息:“新年快乐!你还在写代码吗?”高凯旋的人生里,只有凯旋,没有败走。
这次顾云倒是回得很快:“新年快乐,现在在看书。”
“关于什么的呢?我也在看书。”
“人工智能相关。你呢?”
“大师导演课。”对面没有再回复。
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一个商科生要看导演的书呢?凯旋想。
她一直把房间门开着,想等林杏回来后第一时间听她讲今晚发生的故事。她知道林杏去见那个喜欢的人了,能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跨年,她衷心为林杏高兴。
林杏对那个人的详细信息一直没有吐露过多,凯旋知道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同班同学?看不出来。难道是老师?有可能。不会是有名有姓的业界大佬吧?她越想越跳脱。
然而林杏第一次一整晚没有回来。
新年第一天早上,陆辰司把早餐叫到房间,他们打开电视调到财经新闻,默契地没有面对面,而是并排着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
林杏起床后冲完澡,直接裹着浴袍走过来吃饭,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在身下,这是她最舒服的坐姿。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简直是艺术品最好的展示架,陆辰司的余光可以随时瞥见旁边细长白皙的小腿和粉色圆润的脚趾。
空气里是沐浴露和身体乳的木质香调,两个人的身上散发出同一种味道。
在陆辰司家里的一些习惯被带到了这里,她用餐刀在一块吐司上不紧不慢地涂抹草莓酱,然后掰开,微微侧身问旁边的人:“你要吗?”
酒精的作用散去,房间里只剩两个佯装自然的男女。陆辰司耳根好像有些泛红,他接过半片染成粉色的吐司。
离开的时候,陆辰司把林杏带到楼下。
“降温了,去逛一逛,买几件衣服?”
林杏面对着一排排金碧辉煌的品牌店和窗明几净的展示柜,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在陆辰司的安排下,她收到了一身套装裙、一只花园包,和一双7公分的方扣高跟鞋。
“既然学金融,你早晚要学会穿高跟鞋。”陆辰司对她说。
带女孩过夜,给她贴心的照顾,再带她去消费,这是不是陆辰司的游戏规则?直到林杏提着大包小包走出酒店,她才后知后觉。
异国他乡的感情里,这是一个颇为经典的开局。虽然大部分结局,都导向了无疾而终。
然而下一瞬间,她突然心如擂鼓。
“不然你搬过来,我可以负担你的费用。”陆辰司的语气就像仅仅发出了一个共进晚餐的邀请。
林杏在自己鼓噪的心跳中努力松弛自己的表情,找回自然的状态。
“我每周合法打工时长是16小时,学长。”林杏尝试开了个玩笑,但是随即又后悔起来。
他要是真的撤回了这个offer怎么办呢?
“嗯。”陆辰司点了点头,“我有专门了解了一下,不过,现在是寒假,没有时间限制。”好在陆辰司一向目标明确,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自信的神情,向林杏昭示他并没有准备好接受任何否定的答案。
当然,林杏无法拒绝这个邀请。
“凯旋,你会不会对我有看法?”林杏一边往打包箱上封胶带,一边问凯旋。
“怎么会?我可是港女耶。”凯旋帮林杏把衣柜里常穿的衣服拿下来叠好,她冲林杏眨眨眼,“我们港女挣钱、储钱、买楼,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你不知道吗。”
知道凯旋是用自嘲的方式缓解自己的尴尬,林杏突然觉得鼻头酸酸的,感动和不舍浓烈地涌上心头,她蹲着挪过去一把抱住了凯旋。
凯旋揉揉她的头发,“我们还可以一起上课呀,也会一起出去玩的。”
林杏使劲点点头,把眼泪尽情蹭在凯旋的肩膀。
两个刚刚二十岁的小女孩,竟然就已经有了那么多值得哭的事情。好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女孩,她们永远愿意收留彼此。
【06 或许“搬过来”并不等于“在一起”】
林杏正式搬进了陆辰司家,她近乎虔诚地将自己的生活融入陆辰司的。
只是,林杏想,或许他讲的“搬过来”并不等于“在一起”,他们没有明确讨论过“有没有在一起”这个话题,林杏也没有问。大概这就是凯旋说的situationship?她不知道。
身边同龄人的恋爱直球且热烈,男生女生们在自己的每一个社交账号简介中@出对方的ID,用爱心和亲亲的表情向全世界昭示自己的感情状态,not available比单身更加时髦。
跨年夜答应陆辰司留下的那一刻虽然是全然放任自己遵循了内心的本能,但是搬进陆辰司家是林杏清醒的决定。她还年轻,喜欢的人是单身,两个人有一场不问结果的关系,这或许也很好。
在摩登的大都市,两个年轻人,应该允许自己的感情生活存在一些模糊的地带。
或许有一天,他们会真正在一起呢。
上大二之后,学校就更强力地鼓励学生参加就业辅导中心的活动,每周都有三到四场讲座和沙龙,帮助大家聆听前辈经验,了解行业资讯,提前对接企业。
致力于成为未来金融人的同学们异常早地行动起来,参加秋招是只是下策,大三拿到梦岗的暑期实习再争取留用才是plan A。这条路上一步都不能慢,这群最聪明的小朋友们给自己上紧发条。
这周有一个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来做讲座,讲座过后还可以直接提交实习简历,当场进行简单的面试。
“我怀疑我们是在场唯二的商科生。”凯旋被林杏拉过来,一边看着手上的宣讲册一边惊讶地小声嘀咕,“你还对公益感兴趣?”
“有点好奇,陪我一起听听呗。”林杏顺势问凯旋,“凯旋,我还没问过你,你之后想做什么呀?进投行?还是券商?还是回家继承家业呀?”
凯旋捏捏林杏的脸,“继承什么家业呀。”
片刻后她认真地回答,“Lacie,说实话,我想做导演。”
这是一个林杏完全没有想到过的答案。但是随即她又觉得这再合理不过,凯旋阅读量和观影量都很大,对小说和电影文本有独到的见解,热爱摄影,审美也极好。
林杏这样想着,突然发觉自己搬到陆辰司家之后,虽然努力平衡,但是对好朋友的关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比以前少,她把头靠在凯旋肩膀上,“凯旋,你一定会是个好导演的。”
“真的吗?”凯旋扭头问她。
林杏使劲点点头。
“可是有人告诉我,有了AI,未来人人都能当导演拍电影。”
“这个人不会是那位顾云同学吧?”林杏撇撇嘴。
“是呀,他是研究人工智能方向的。”凯旋只有在提到这个人的时候才会展现出一些少女的腼腆。
“技术从未停止进步,而我依然相信人类的情感和创造力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
“就像我无比相信,我的凯旋所拥有的这些灵气的叙事和真诚的表达,会拍出任何技术无法生成的镜头。”林杏拍拍凯旋接着说,“而且我认为顾云也应该这样相信才对。”
凯旋感动地看着林杏,还想说点什么,被主持人宣布讲座开始的声音打断。
由于非常重视在国立大学的这次活动,这个组织的负责人亲自过来宣讲。据她介绍,这个叫守望者的组织最大的资助来自一家头部基金会,守望者在东南亚的几个国家都有办事处,目标是为发展中国家贫困地区的儿童进行教育援助,待遇在同行里还算不错,当然跟金融业没得比,工作条件也比较艰苦。
林杏在讲座结束后顺便交了一份简历,面试的时候她跟负责人聊得很开心。
负责人叫孔文,是位看起来很酷的女性,留着近乎是寸头的短发,极瘦,穿着设计感很强的宽松西服套装,配运动鞋。她用欣赏而不带任何审视的目光打量林杏,林杏对此并不感到排斥。
孔文对林杏说:“我觉得你很适合我们的工作,毕业后有兴趣加入吗?”
林杏笑笑,“有机会的话。”
晚上聊天的时候她提到了这件事,陆辰司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表示了不赞同。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学商科,又好不容易来了资本主义社会。”他一只手举着书,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晃了晃,“专心按照原来的安排按时毕业认真赚钱,拯救世界不是你该干的。”
林杏冲他噘了噘嘴,“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陆辰司受用地点点头:“谢谢。”
“你今天穿什么去参加活动?”陆辰司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斥巨资用遛撒旦辛苦费买的Prada套装,陆老师不是建议我在开始实习前花点心思置装吗。”林杏说,“哦对了,我还提了你送我的Kelly。”
陆辰司挑了一下眉,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我猜,别人看你一身行头,大概把你当成吃喝不愁的大小姐。”
林杏愣在原地,她确实没想到这点。公益组织、NGO、贫困儿童、教育援助,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怎么听也是家底雄厚的少爷小姐刷简历的培训班,而不是做题家精英女拼杀的舞台。
“青春宝贵,要在最高点变现。”陆辰司的逻辑总是如此完美地自我闭环。
陆辰司是丛林法则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幸存者和忠实信徒,林杏逐渐明白他教的道理比思想品德课上教的更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她还是瞪大了眼睛,用撒娇的口吻说,“那你是说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咯?”
陆辰司刚要继续跟林杏辩论,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他把正歪在他身上的林杏扶起来,看了眼屏幕,起身走到厨房去接。
没搬进来之前,林杏在偶尔留下喝酒的时候就常常看到陆辰司每晚在固定的时刻接电话,隐隐能听到语气似乎比平日更加温柔,但是当时她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觉得像家人长辈一类。
两人在一起后,电话依然每晚都准时打来,林杏觉得心里有点不安,但却没有立场过问。
她在沙发上呆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陆辰司刚刚结束通话,她一把抢过手机,边往客厅跑边笑着说:“我看看谁每天给你打电话呀。”屏幕上通话记录显示着“M”。
“这是谁呀?”林杏还是用撒娇的语气问。
“一个甲方客户。”陆辰司追上来,一把抢回手机。
“什么重要客户这么晚还打电话呀?”林杏拽着他的衣服摇了摇。
“不要闹。”陆辰司把她的手拨开,转身走进卧室。
林杏站在原地。陆辰司之前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她明白了,陆辰司讲的“搬进来”确实并不等于“在一起”,而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把自己代入了女朋友的角色。
【07 Bad Beat】
“落地了。”这是和林杏住在一起之后陆辰司第三次长时间出差,落地之后的第一条信息是发给她。
他这次要在上海呆半个月,给一家机器人研究院做尽调。
“科技行业,那应该不用喝太多酒。”林杏开玩笑。
她还记得陆辰司告诉自己,金融就是帮钱找人,帮人找钱。与钱打交道脑子累,与人打交道心累。
这家研究院计划在一年内提出IPO申请,拟募资超过8亿。目前研究院正在做的一个项目,是研发能够模拟人类情感的机器人,陆辰司的老板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之前和凯旋的探讨让林杏格外关注起这个问题。
“模拟人类情感吗?”
陆辰司直接发了一篇杂志的专访过来。
林杏看到标题——专访首席工程师商陈。从杂志上的介绍来看,这是一位在机器人领域深耕多年的青年科学家,他的外表看起来清隽温和,然而报道中字里行间的回答都展示着对科学的狂热和执着。
“我们的目标是创造出能够理解和响应人类情感的机器人,这样的机器人未来可以应用于医疗、教育、服务行业,我们希望他或她既可以陪伴孤独的老人,也能作为辅助手段预防犯罪和暴力行为。”
林杏还是不能相信程序和机器能模拟甚至产生人类的情感,她把这篇文章转发给凯旋。
凯旋破天荒地好久都没有回复。
事实证明,虽然不用喝很多酒,但可能要打很多牌。这天晚上,陆辰司和同事受邀来到对方组织的德州牌局,研究院的人清一色的POLO衫和印着各类牛校校名的卫衣,他们两个西装革履的花孔雀觉得自己格外像领班经理。
之前的牌局都是在灯光幽暗的私人俱乐部,而现在变成在火锅店的包间就地起势,服务员麻利地收拾好东西之后,桌上的人熟练地铺开新的摊子。
很快,陆辰司发现,德扑在这里没有任何社交属性,这帮人把打牌当成数学题来解。
没人会在这样的牌局上作弊,大家都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有点无聊。”
陆辰司悄悄拍了自己的手牌,发给林杏。
是一对红桃七——牌不大,但这是林杏的幸运牌。
“弃牌下一轮吧。”
“我跟了。”陆辰司推出筹码,又拿出手机打字。
“这牌你都跟?”林杏惊讶,“钱不要可以扔我兜里。”
“是你的幸运牌,我没舍得弃。”
虽然话说得甜蜜,但林杏知道陆辰司的牌风就是这样——杠杆加到最大,关键时刻bluff博机会。
翻牌一张10。
陆辰司给林杏发来一个哭泣的emoji:“你要赔偿我的损失。”
林杏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
河牌圈了——临时充当荷官的设计组小组长发出了一张7。
陆辰司罕见地秀出了自己的牌,显然他已经决定以后不会再用这手7去打了。
“Bad Beat!”陆辰司用一手差牌击败了数学意义上更好的牌,显然这些工程师们认为这全凭运气。
“在数学和概率之外,感情也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因素,希望各位老师能体会。”他开了有点刻薄的玩笑,“或许这可能更容易带来好运。”
话里的意思显然表示,他选这手牌型进场,大概率和某个女孩子有关。这些年轻的程序员大部分都还是单身,听完这话都作势要揍人。
“不带这么秀优越的!”
“我错了我错了。”
在男生之间的调侃互黑中,大家的关系反而拉近了很多。
陆辰司快一点才回到酒店,林杏还在等他安全到达的消息。
“到酒店了,你快点睡觉。”
发完这句,陆辰司又编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全部删去,只发了个晚安的表情过去。
陆辰司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今晚后面发生的对话发给林杏。
林杏进入大二下学期之后课业紧张了不少,还要常常为了申请暑假实习的网申考试而复习。出差回来后陆辰司发现林杏休息的时间比以前少很多,叫她不用每天都做饭了,两人晚上常常出去吃。
在陆辰司为二人的相处划出明确的边界之后,林杏更不愿去想他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更不敢问陆辰司要答案。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两个人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待在一起,林杏想,从事实上看,他们确实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这天林杏跟着陆辰司到他推荐的一家西餐厅吃饭,是一家以洋葱为主题的法餐。
“竟然有专门做洋葱的餐厅,可惜撒旦吃不了这个,只能自己在家了。”林杏一边环视餐厅的环境,一边心疼独自被留在家里的撒旦。
“下次我们带它去宠物友好餐厅。”陆辰司安慰。
林杏叉起一块洋葱脆片配鱼籽酱放进嘴里,品味片刻后说,“米其林,其实也就还好耶。”她有些刻薄地挑剔着大厨,调皮地朝陆辰司眨了眨眼睛。
“不如你做的好吃。”陆辰司十分配合地点点头,真诚中肯地评价。
林杏故作骄傲地把头扬起。
这时,一位穿着亮片吊带裙身材窈窕的女郎走过来一下子坐在陆辰司旁边,她朝林杏眨了眨眼睛,转头问陆辰司:“女朋友啊?还不赶快介绍一下。”
陆辰司冲她点点头:“朋友。”然后向林杏介绍:“这是我同事,夏青。”夏青热情地和林杏握手,好奇热辣的目光不停上下打量。
林杏的心因为陆辰司一句“朋友”而沉到海底,然后又迅速被打捞起来。
“你肯定是女朋友吧?Charles这个人无趣的很,下班后的同事聚会很少赏光,却还愿意陪你出来吃饭。”夏青亲热地拉了拉林杏的手。
“你很了解他。”林杏冲夏青微笑,同时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她还不太适应这种自来熟的亲热。
“作为同事,我们共同工作很久了。”陆辰司说。
“三年零九个月。”夏青歪歪头。
“这家设计师品牌我也很喜欢”,林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夏青身上的连衣裙,“你穿着很漂亮。”
【08 原来是个小朋友】
“Charles没有跟你说我的坏话吧。”夏青亲热地拍拍林杏的肩膀。
“他确实没告诉过我他有这么漂亮的女同事。”林杏面对女孩子的时候总是很会说话的。
夏青开心地笑起来,丰富生动的表情让她本来就明艳的长相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
“你也很美,宝贝。你在哪家公司工作呀?金融?法律?还是传媒业?”夏青热络地问。
林杏有些迟疑地回答,“我目前……还在上学。”
夏青愣住了,她看着林杏,“读MBA吗?”
“读本科。”
夏青好像从怔愣中缓过神来,她笑着对陆辰司说话,眼神却只瞥了他一眼就转回到林杏身上,“原来是个小朋友,那明年的VP人选我志在必得啦。”
陆辰司没有接话。
又跟林杏寒暄几句后,她才回到自己的桌子。
“她刚才为什么这么问?你们是竞争对手吗?”
“可以这么说,目前我们业绩和资历比较相近。”
“她准男朋友的父亲是新加坡华人商会的董事会成员。”陆辰司补充。
林杏哑然,陆辰司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成熟、强大、无所不能,她都快忘记了他也只是个毕业两年的新人,一个投行里的小朋友找了一个学校里的小朋友,竞争对手不暗自发笑倒是显得太过仁慈了。
商业社会的逻辑就这样赤裸地摆在她面前,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可以充当登云梯的人,出生的时候不是,就永远不是。所幸陆辰司选择暂时在她这个小码头靠泊,她不去想远洋的船期。
这天晚上回到家里,他们一起通关了一个单机游戏。陆辰司把林杏一缕微卷的长发放在手里绕来绕去,一边玩她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想回国发展吗?”
“忘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至少要在这里工作三年。”林杏拿政府奖学金读书,按照要求毕业后需要在新加坡注册的企业或机构工作三年。
“我知道,我是说三年之后。”
林杏有些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和陆辰司待在一起多久,三年后,那是她不敢想的未来。
“你呢?你要回国发展吗?”林杏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陆辰司了,他不会说没有来由的话,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或许某一天。”陆辰司躺在林杏腿上,林杏轻柔地按摩他头上的穴位,陆辰司舒服地闭上眼睛。
“你会跟我回去吗?”他问。
就算这是一句气氛到了的情话,林杏此刻也只想配合出演。
“我愿意。”陆辰司还没下跪,林杏已经给自己套上了戒指。
陆辰司没再说话。
凯旋这段时间一直在看人工智能相关的书和报告,一开始是想跟顾云有更多共同话题,看着看着竟真的逐渐生出了兴趣。
这个周末林杏约凯旋出来玩,凯旋把地点定在了电子图书馆。
“你最近在忙什么,回我消息好慢。”见到好闺蜜的第一瞬间,林杏就整个人缠绕上去质问她。
“我在研究人工智能。”凯旋摸摸林杏的头发,“你上次不也给我发了相关的文章吗,我觉得商陈研究员的方向很有前景。”
“你不是要做导演吗,研究什么人工智能。不是那个顾云影响了你吧。”林杏听到跟顾云相关的一切就觉得气不顺,在她看来那个顾云家境普通还拧巴,面对凯旋这样优秀的女孩子还端着,根本配不上她。
“一开始可能是因为他,不过后来纯粹是出于我自己的兴趣。”
“我发现人工智能和电影有很多可以结合的地方,虽然我仍然不相信人工智能能拍出胜过人类导演的片子,但我觉得它会是一个好助手。”
“那你的研究生规划呢。”林杏开始觉得凯旋看着洒脱,其实可能有点恋爱脑。
“当然,我还是会努力去纽约读导演系的。”去纽约大学读导演系,这是凯旋毕业后的目标,林杏很为她高兴。
“那就好,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学导演就得去纽约。”林杏开心地说。
“而且,李安就是纽约大学毕业的耶。”她激动地补充。
陆辰司和林杏都可以算是李安的影迷,无事的晚上他们常常窝在沙发上一起一遍遍重温他的电影。
唯独那天看《色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杏看到陆辰司眼里好像有泪,林杏默默地从背后抱住他。
这部分动容是她不曾触碰到的世界,他们只一起看了那一遍。
林杏这天没课,陆辰司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赖在床上。陆辰司抓起林杏伸在外面的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掌心,这是他们逐渐培养起来的暗号,每当亲密过后,他们总是用这样好像有点青涩的动作来中和空气中黏腻暧昧的气息。
陆辰司用手撑着床亲了亲林杏的额头,手上的青筋凸起十分性感,林杏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露出一对笑弯的眼睛。
一个多小时后,陆辰司发来一条信息,询问她下午是否有空把书房里的一个移动硬盘送到他公司。
“我可以进书房了吗?”搬来的第一天,陆辰司就表明,家里的一切地方林杏都可以自由出入,唯独书房是非请勿进。
“当然,要我求你吗?”陆辰司显然已经辨别出林杏话里撒娇式的埋怨,非常识时务地低头。
“好吧,勉强接受,我一会儿吃完午饭给你送,大概两小时后。”
林杏进书房找到东西,准备给自己做个简单的午饭。可是想了想又怕陆辰司有急用,最后没吃饭就出了门。
她乘地铁来到City Hall,正赶上饭点,前一秒还庄严禁欲的摩天大楼里突然涌出无数衣冠楚楚的男女。他们脸上带着人类觅食前特有的那种热切的表情——至少在这点上,他们并不因为工作体面而和普通人有什么差别。
那段时间听说马来西亚的某些地区在焚烧秸秆,雾霾一路扩散到了新加坡,街上的这些白领都带上了口罩。和国内常见的医用外科口罩不同,N95口罩把人们的大半个脸遮住,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呼吸阀,像简易的防毒面具。
真夸张。林杏低下头编写给陆辰司的信息:“我到你们公司大堂啦,出来一下吧。”她一边打字一边想着,待会儿陆辰司会不会也戴着这样夸张的口罩出来呢。
林杏刚打下最后一个字,大楼门口一辆宾利飞驰驶入泊位,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林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
她后来常常想,要是那天她没有一反常态地在休息日上午起床看到手机消息,要是她吃了饭再出门,或者撒旦在她走之前像以往那样多粘了她一会儿,又或者那时她没有应声抬起头,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林杏的视野被面前一株高大的观赏植物挡住了一部分,她看见陆辰司从大堂的另一侧向门口走去。
她刚要叫住陆辰司,才发现他旁边还走着一个人,两个人说着什么,不时相视一笑。
那位女士看上去大概四十多岁,穿着笔挺垂坠的丝质连衣裙配廓形西装,脖子、耳畔、手腕上都是高定钻石,皮肤保养得很好。她的手挽在陆辰司臂间,头微微靠向他肩膀,有点依赖的样子。
他们从侧门出去,陆辰司帮那位女士拉开车门,手放在车顶,迎她坐进去。站在这个角度,林杏只看到她右手拉着陆辰司的手,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抚了两下。陆辰司俯下身,车门里探出一张脸,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
林杏觉得自己也许笑了一下,也许没有。缓了一小会儿,她低头按下发送键。
门外的陆辰司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驶远,林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陆辰司感受到口袋里的震动,他把手机拿出来,低头看了一下屏幕,然后猛然抬起头,向门里面望过来。
林杏从高大的植物后面走出来,隔着玻璃门跟陆辰司对视。
【09 那不勒斯王后】
“她就是你晚上经常通话的人,是不是?”林杏确定自己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陆辰司站在二十二层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面对着脚下繁华的金融中心长久地静默。
终于,他像下定了决心般转过头,对林杏说:“她是公司的一位合伙人,”他深深看着她,“明年初要升一个新的VP,上次见过的夏青记得吗,人选就在我们两个人中产生。”
这些信息林杏已然知道,只是她当时低估了陆辰司,也高估了自己。陆辰司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林杏觉得这段关系的涵义已经很明显了。
年轻美貌和情绪价值从来不是女人的专属武器,用最大的杠杆撬动最多的资源,陆老师身体力行。
“那时候,我明明问过你,是不是单身。”林杏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时候我确实是单身。”
“你们这样的关系,保持了多久?”
陆辰司难得显得笨嘴拙舌,他斟酌着字句向林杏陈述,“在我入职不久的时候……我们交往过,只有很短的时间。”
“后来我们就没有特殊的关系,我已不是她的目标。”
“没有特殊的关系,她却还是愿意帮你吗?”
陆辰司走到林杏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很快了,等今年过去一切都会结束。我们,”他低下头看着林杏,狭长的眼睛似乎真的含情,“我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我托同学推荐你去另一家大投行,如果太累,工作两年后我再送你去读MBA,好不好?”陆辰司难得这样一连串说好多话,世界上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这样真诚温柔的解释吗,林杏怀疑。
“到时候我们也可以一起回国。”
甜蜜的诱惑被轻巧地一个接一个抛出,林杏觉得自己的心时而被架上燃烧的烈焰,时而被浸入彻骨的寒冰,她在其中沉浮,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她听到自己说,“毕竟我是这么喜欢你。”
“我知道。”陆辰司扶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是我的错,你要狠狠宰我一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林杏想,是啊,在陆辰司接触过的女生里,她不是最有段位的,不是最有底气的,甚至可能不是最聪明的。
陆辰司轻柔地抱住她,她的手垂在身侧,良久后,终于缓缓抬起回抱住对面的人。
“Lacie,我觉得你经历了图书馆30秒。”凯旋听林杏讲完,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什么是图书馆30秒?”林杏对流行都市文化的了解跟凯旋比相形见绌。
凯旋跟林杏简要地描述了这个悲伤的故事,“总之,就是在这个女生闭眼许生日愿望的30秒里,她的男朋友却在担心另一个女生会不会因为图书馆停电而害怕。”
林杏倒是不怎么跟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共情,陆辰司没有全情投入,这是她第一天就知道的事,是她选择进入这段关系的代价。
她不介意成为众多风流韵事中的一桩,却恨陆辰司让她变成野心家血肉厮杀路上的一块草莓甜点。这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弱小无力。
“其实他也不算故意骗我。”林杏自嘲道。
是她自己沉沦在眼前的欢愉中,却忘记了在滨海湾那场美丽的变色焰火之前,陆辰司只是一个若即若离的雇主,或许现在依然是,只是她把这些都抛诸脑后。
烟花表演是有时限的,而她忘记了游乐园的闭园时间。
“那你下面打算怎么办呢?”凯旋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怕她不能很快接受这样的故事发展。
“我目前还不打算和他分开。”林杏拥住凯旋,她知道她的担心。“感情的事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和思考,但是至少,他是一个大方的情人,我也能先享受喜欢的人的陪伴,总不算亏吧。”
在那之后陆辰司和林杏着实开始了一段好时光。
他们晚上一起做饭,周末一起遛撒旦,林杏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着某种末日式的精神拖着陆辰司完成恋爱愿望清单上的一个又一个心愿。她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任性的女朋友,仿佛两人之间不曾有过任何芥蒂。
“今天发了bonus,我带你去逛街。”这天下班,陆辰司拖着为写论文好久没有出门的林杏去商场。
陆辰司很大方,林杏一直都知道,可是直到他把她带到腕表门店,刷了一块那不勒斯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情人”的馈赠。在凯旋面前说过的潇洒台词好像只能停留在嘴上。
店里的sales似乎比较少见到这样极年轻男女的组合,还是在两个人都身高长相出色的情况下。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表现出一种迟疑的克制的热情。
“虽然我觉得粉色表带更适合你,但是你后面要实习和面试,还是先买这只。”陆辰司满意地看着这只宝蓝色手表在林杏手上的效果。
林杏心里确实更喜欢粉色表带的那只,但是她决定听老板的。
直到陆辰司痛快刷卡的时候,sales才仿佛误会解除般展露出最敬业的态度,她把写有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递给林杏,灿烂地笑着,“下次到店前可以直接联系我。”
“你知道那不勒斯王后的故事吗?”走出店里,陆辰司问。
林杏摇摇头,等待着他的参考答案。
“这块手表的定制者卡罗琳·波拿巴是拿破仑的妹妹,是曾经的欧罗巴第一美人。她拒绝了一众公爵、王子乃至国王的追求,最终选择与平民出身的拿破仑下属阿尚·缪拉结为夫妇。”
“然后呢?”
“阿尚·缪拉在后续征战中得到了拿破仑的大力提拔,这位妹夫最后加冕为那不勒斯国王,卡罗琳也就因此成为尊贵的王后了。”
历史悠久的制表商总能在历史档案中追溯自己产品的传奇故事,这就是即便价格高昂,也永远有人趋之若鹜的原因吧,林杏想。
“你想做那不勒斯国王吗?”林杏打趣他,“这是不是你们每个男人的梦想?”
出身高贵的妻子,为自己的丈夫不遗余力地奉献着爱、权势和财富。
陆辰司忽略了林杏话里的火药味,他用轻松的语气说,“In every woman is a queen.”
“这可能更接近品牌想表达的。”
的确,偏心设计的表盘、雪花镶嵌的工艺、鹅蛋般柔和的表壳形状,都展示着这只表的女性特质。
林杏点点头,挽上陆辰司的手臂,把头依赖地靠在他肩膀。
这一刻,她选择安心做一块草莓甜点。
【10 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了吗?】
凯旋和顾云到牛车水的一家华人超市采购食品。
凯旋经常以各种理由约顾云出来,自习、打球、看电影,顾云赴约的概率不高。但是她今天声称自己来逛超市,东西太多女孩子可能提不动,顾云还是陪她来了。
不算精致的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对留学生们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家乡味道,其中老干妈和桥头火锅底料是最受欢迎的单品。
“我以为香港那边都不太吃辣。”看着凯旋把两大瓶辣酱放进购物车,顾云惊讶道。
“本来是不太吃的,这两年跟着Lacie一起做饭吃饭,口味变了很多。”凯旋想起她们两个用火锅底料在厨房炒麻辣香锅,香味吸引来了一整个楼道各个国家的同学。
“就是林杏,我的室友,好姐妹。”凯旋解释。
“嗯,你常常提起她。”
确实,可是她看你可不太顺眼。凯旋偷偷地想。
结完账,他们沿着这条街继续逛,牛车水是新加坡最大的华人聚集区,看着拥挤热闹的人群,和街边熟悉的小吃和工艺品,凯旋露出惆怅的神情。
“好想念香港的老街,还有早茶。”
“你呢?”她接着问。
顾云点点头,“我也是,想念糖藕、鲜笋、小笼包这些。”他来自东部沿海省份,家乡的小吃在这边不太容易吃到。
“那毕业之后你会直接回国吗?还是留在新加坡工作?”
凯旋极力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顾云的规滤昼划,他的学制是两年,正常来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对自己毕业后的去向很明确了。
顾云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很快回答:“我可能会去加州。”
不是特别令人意外的答案,对每个计算机专业的学子来说,去加州是一个很常见的梦想。
“哇,我也有可能会去加州耶,去学导演。”凯旋几乎没有怎么思考,迎合的话就脱口而出。
“嗯,南加州大学的电影学院很有名。”顾云点点头。
“是啊。”林杏也点点头,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好莱坞也在加州呢。”
陆辰司最近很忙,好不容易这礼拜空闲下来,他和林杏准备就近飞去马来西亚的海边小城,享受一个悠闲的周末。
“这里也叫小印度,新加坡也有小印度耶。”林杏拖着陆辰司走进这片街区,“我们去看看。”
临街的店铺播放着印度音乐,空气里飘散着浓烈的香料味道。相比新加坡的其他地方,这里的环境称不上很好,街边一群群地聚集着异域国度的人,不时直勾勾地打量着经过的行人,林杏挽着陆辰司的手臂收紧了许多。
陆辰司感受到林杏的不自在,向街边的人群扭头望过去,主动寻求目光交汇。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还是向后梳起,散发出难以忽视的气场。那些人仿佛难以承受这样的对视,快速把视线移走。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收起,林杏的安全感顿时增强了许多。
突然,一场热带雨没有预兆地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人们头顶,林杏和陆辰司小跑着躲进街边的小店。
这是一家印度餐馆,现在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一桌大家庭在聚餐,看起来和老板很熟悉的样子。林杏和陆辰司点了一些小吃,在店里消磨时光。
结账的时候,老板用手抓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放在林杏的手心。
“Eat。”他用手作出扒饭的手势示意。
“这是什么?”林杏用英语问他。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像是炒米,用鼻子凑近去闻能闻到印度香料的味道。
“这是印度特色的小吃。”林杏和陆辰司都没听说过,Murmura,听发音好像是这样。
“它可以作为供品献给神灵,求得祝福和好运。”老板和蔼地看着林杏。
“送给你的妻子。”老板又看向陆辰司,他说,“你们很般配,祝你们幸福。”
“谢谢。”陆辰司搂了搂林杏的肩膀,给老板一个微笑。
两个人刚要转身往门口走,老板又接上了一句,“炒米也很轻盈和易碎,提醒着人们珍惜每一刻。”
林杏这才彻底摒弃了刚才街上的冒犯留下的偏见,在这样有些禅意的场景里向屋外的细雨中走去。
半天过去了,小雨还在下着,林杏和陆辰司回到酒店后,到酒店前的私人海滩散步。他们也不打伞,就赤脚走在柔软的沙滩上,任细雨砸落,任海风吹拂。
林杏穿了一条玫紫色的挂脖连衣长裙,衬得皮肤雪白,她的裙摆随风轻扬,微卷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日落时分,紫色开始逐渐占据整片天空,陆辰司和林杏站在海边,手牵手看太阳向天际线迫近。
“太阳要落山了。”林杏突然开口,“学长,帮我拍张照吧。”
林杏极少提出这样的要求,陆辰司积极地掏出手机。
林杏看着陆辰司拿着手机不停地找角度帮她拍照,一副从未见过的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这一刻,林杏差一点都要认为,面前的他真的属于自己。
她想用自己的手机拍下陆辰司此刻的样子,按下快门的时候却恰巧有人经过,照片上只看得见一个白人女性圆润的肩头,和陆辰司好看的头发。
陆辰司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林杏:“看看满意吗,要不要重拍?”
林杏低下头翻着那些照片,看了好久好久。终于她抬起头,冲陆辰司微笑:“拍照技术有进步耶。我手机在房间里,进屋把照片传过去。”
“满意就好。”陆辰司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快点回来。”
林杏拿着手机走回房间。
进入大三,林杏到了毕业前的最关键的一年。
这天,陆辰司像过去的两年多里每一个傍晚一样,听到林杏说饭好了就洗手来到餐桌前。
只是这次他拿起筷子很久没有动作,最终又放下了。然后,他就那样深深地看着林杏,看到她忍不住低头结束这段对视。
“你备份了我的手机?”陆辰司问,并没有想象中雷霆万钧的怒气。
尽管已经想象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这一天,林杏却觉得来得早了些。她今天开了两个人都特别喜欢的一瓶酒,这本来是顿完美的晚餐。
林杏觉得陆辰司应该已经知道一切了,问他:“怎么,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了吗?”
【11 他按月付给我钱,这样的关系】
一个多月之前,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林杏。
夏青通过ins关注了林杏,一连串给林杏之前好多条帖子点赞。她私聊林杏,“出来聊聊吗?关于Charles。”
她们约在一家泰餐厅,一见面,夏青还是像之前那样展示出自来熟式的亲热。“你来啦,小美女!”她朝林杏热情地招手,林杏回给她礼貌的微笑。
等到餐上桌,服务生走远,夏青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Charles和那位女合伙人的事情了吗?”
林杏来之前就预想到,夏青来找她大概率跟陆辰司和那位女士的事有关,毕竟他们两个人是竞争对手,她很难放过这样制造丑闻的机会。
林杏沉默,不想太快露底。
“我想,如果不是这样,你不会这么爽快地跟我出来对吗?”夏青胸有成竹。
林杏默认地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努力不让气场弱掉,然后抬眼看着夏青示意她继续说。
夏青缓缓继续开口:“这位女士其实并不算是Charles的领导,他的直属上司是另一位合伙人。可是这位女合伙人背景强大,资源丰富,其他人难以相比。最近这两年,她承揽的优质项目大部分都交给Charles的组,而不是她的直属下属。公司的其他人迟早会发觉。”
林杏握着杯子的手越收越紧,眼里的怨意已经难以掩饰,她自己或许都难以发觉。
夏青观察着林杏的反应,起身坐到林杏旁边,亲热地挨着她,“如果能拿到他们两个私下交往过密和违规利益交换的证据,送到其他的合伙人那里……”夏青话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但是两个人都明白后面的结果。
“为什么?”林杏盯着桌面,眼神放空。
“我想陆辰司一定告诉过你,我们之间目前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没有了权力和能量,你以为Charles和那些人还会围着她转吗。”夏青薄唇轻启,慢慢吐出信子。
林杏想,这个夏青真不愧是与陆辰司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他们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又一个诱人的条件,条条都正中她内心秘不可宣的欲望和痛点,诱惑她一再让渡自己的底线。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林杏觉得自己现在情绪上头,不适宜作任何反应,残存的理智让她收拾好手包,准备起身离开这里。
“滨海湾跨年的那晚,你和Charles在金沙顶层吃饭了吧。”看着林杏起身,夏青再度开口。
“你知道本来这张晚餐门票是发给谁的吗?”
林杏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Sugar mommy没有赴约,给了你上位的机会。”夏青眯着眼笑,“不过我看过你的ins,那天你确实打扮得很漂亮哦。”
林杏噌的一下站起来,把桌上的餐巾纸推到夏青面前,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留个联系方式,我考虑一下。”
夏青写完,她把餐巾纸放进包里,往门口走去。
“哦对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还在读大学是吧,几年级来着?”夏青也拿起包走在林杏后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跟她闲聊。
“现在读大三了。”林杏没有回头,只冷淡地答话。
夏青又朝林杏靠了靠:“林杏,我想确认一下,你现在和陆辰司的关系是?”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林杏对她说,“他按月付给我钱,这样的关系。”
“真不想回去。”在马来的那个周末,离开之前,陆辰司难得像小孩子一样耍起赖,他把刚开始收拾的行李箱一下子合上。
“都多大的人了还耍赖,学长。”林杏走到陆辰司面前,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不想收拾,你帮我。”陆辰司环上林杏纤细的腰,把头靠在她的小腹。
林杏薅了一把陆辰司茂密的头发,这是陆辰司从前不让乱碰的领地,如今已经任由她侵犯——现在的陆辰司简直向着百依百顺发展。
林杏转身回到床边,开始帮他收拾行李,动作轻柔有条不紊,每一件衣物都被仔细地折叠,以合理的顺序放进行李箱中。
陆辰司在一边欣赏着她的动作,看着看着靠在沙发上眯过去。
林杏把陆辰司的电脑从行李箱拿出来走到客厅。就像前一天陆辰司给她拍完照,她回到房间,把陆辰司的手机连接到电脑,然后拷贝了所有的通话、短信、邮件和银行转账记录。
手机、电脑、书房,林杏在陆辰司的秘密里进出自由。
林杏把备份记录交给夏青之后,就一直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她病态地想象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残酷审判。陆辰司发现自己铺垫多年的事业毁在自己的大学生情人手上,该多愤怒呢。
他会后悔和那位女士在一起吗。会后悔和她在一起吗。
这天终于来了。
“不仅手机,还有电脑。”林杏用汤勺敲了一下酒杯。
陆辰司轻笑了一下,盯着她问,“为什么。”
“夏青说升VP后会给我优厚报酬。”
“你相信夏青的话,帮她对付我?”不知道为什么,林杏觉得直到这时,陆辰司才显出真正愤怒的样子。
“滨海湾的那一夜,你本来又是在等待谁呢。”林杏吞了一口酒。
“我以为你的虚席以待,没想到是陆先生的待价而沽。”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买你的账。”
刻薄的话没有经过任何彩排就一句接一句地脱口而出。
“原来这段时间,你一直恨我。”陆辰司轻轻点头,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冷静,只有放在桌面的指尖微微颤抖,“我还以为……”
“你让我觉得恶心。”林杏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抽离出来,眼睁睁看着坐在陆辰司对面的这个人口中淬出恶毒的话语。
陆辰司的眼神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杏觉得那样的眼神仿佛在提醒自己,她才是最没有资格指责的人。
“对了,我差点忘了,其实我并没有立场这样讲,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你说过,我很会做题。”林杏微微笑出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像穷途末路的红眼囚徒。
“把握大机会下重注,这是你教我的。陆老师,我是不是一个好学生。”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我在心里把你捧上神坛,你怎么能自己坠落。
她亲手为这几百个日日夜夜打上了最不堪的印记,仿佛将那些厨房里的拥抱,阳台星空下的吻都称作交易,就能抹杀一切不言自明的默契,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像不曾动过心那样。
陆辰司听到这句话,不堪重负般将永远挺直的背靠向椅背,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12 这里永远也不缺贫穷又美貌的女孩子】
在3万英尺的高空,林杏闭眼浅睡了一会儿就很快醒来。她摩挲了一下手指,那双手被她挣开之前那种冰凉细润的触感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失。
一年没见,陆辰司的样子、声音、味道还是那样熟悉,就像他们的最后一次晚餐就发生在上周一样。他依然衣冠楚楚,意气风发——陆辰司过得很好,林杏知道。
从校友那里她早已听说陆辰司不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而且最终成功地获得了那个位置。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林杏丝毫不感到惊讶,他总是这样无所不能的。
林杏觉得相比之下自己称得上一败涂地。分开之后之后她浑浑噩噩地撑过了大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在几个重要的网申和面试中败下阵来,最后索性放弃在金融业继续求职,转而做了一个不太主流的选择。
那时的她常常忍不住想,她离开之后,陆辰司会怎么样呢。
再找一个遛狗的人?这里永远也不缺需要勤工俭学的人。
或许再找一个情人,这里永远也不缺贫穷又美貌的女孩子。
或许不找,陆辰司需要谁呢。
机舱广播提醒着大家飞机已经落地曼谷。到达曼谷后,林杏将从素万那普机场再飞行一小时,才能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她最终去了曾经在讲座后现场面试过的那家公益组织工作,负责人孔文对林杏的加入非常开心,她亲自到机场来接机。
出关后,林杏看到接机的人们穿着色彩艳丽的T恤和衬衫,把鸡蛋花串成的花环戴到亲友的脖子上,突然有了来到东南亚的实感,一种不同于新加坡的典型东南亚氛围。她推着箱子又往外走了一段路,看到带着墨镜的孔文向她招手。
孔文没有入乡随俗,她递给林杏一束清雅的茉莉。
“欢迎。”她跟林杏握手,手掌十分有力。
林杏接过茉莉花,轻轻嗅了嗅,“好香,谢谢您亲自来接我。”
孔文接过林杏的行李交给一起过来的商务车司机,两个人跟在司机后面慢慢往停车场走去。
“那年在你们学校宣讲,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会来。”
“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想到。”
“后来呢?找工作不顺利?家庭原因?还是因为感情?”
林杏摇摇头,“一言难尽,以后有机会再跟您说。”
孔文看林杏不想多聊也不勉强,“因缘际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开心。”
孔文的到来让刚来到陌生环境的林杏自在从容了很多,她很喜欢这个姐姐。
林杏选择的是位于泰国东南部小城达叻的办事处。不同于其他因为旅游业发达而被人们熟知的城市,这里尚未过度商业化,民风淳朴,每个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也是因为这样,这里的孩子几乎没有接触过外界的人事物,更加需要有多元文化背景的志愿者教师,来让他们了解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人手紧张,林杏需要承担项目运营中很多不同类型的工作,包括促成与当地政府相关部门的合作,通过总部联系对接落实部分教育基础设施的捐助,以及组织对当地的老师和招募的志愿者教师进行培训。
偶尔碰上志愿者短缺的时候,林杏和同事们也会亲自负担一部分教学任务。一人兼多科是这里的常态,他们会教学生们英语、音乐、美术、体育。
当林杏看到孩子们因为学会一首英文歌就露出灿烂的笑脸,不停地围着她跑,叫着“老师老师”的时候,她觉得曾经用力追求的那些,好像已经很模糊了。
“拯救世界不是你该干的。”林杏有时也会想起那个人曾经告诫自己的话。从那样的丛林中逃脱出来,不再需要把自己的价值摆在天平上供人称量,她选择沉溺在平静的海水中,把头埋进柔软的白沙。
林杏英文很好,唱歌也好听,在同学们中间很受欢迎。
最近,林杏带的小学六年级班开始为一场中泰文化节准备节目。为了推动文化交流合作,这个活动将在泰国全国范围内选出10个团体,到曼谷参加文化节的最终展演。
书法、国画、武术、中国舞、合唱、手工制作……每个学校都各显神通,林杏和同事们为参赛节目的形式讨论了好久,最终她决定带着六年级班的同学们烹饪几道中国菜,在烹饪的过程中,展示同学们对中华美食文化的体味和理解。
林杏发挥特长做了一大桌中餐让大家品尝,最终同学们投票出了松鼠桂鱼和麻婆豆腐作为主菜。那几年增进的厨艺,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发挥了作用,林杏内心复杂。
她根据每个同学的特点进行分工,处理刚杀的鱼交给胆子大的男生,切花刀交给心细的女生,调酱汁、淀粉液由班里年纪较小的同学负责,炸鱼由个子高力气大的同学负责,摆盘和撒松子由大家共同完成。
“我们如何吃饭,我们就如何生活。”林杏尽量缓慢地用英语跟同学们解释中国菜里的古老智慧,从食材的选择、调料的用量、烹饪的火候、盛放的餐具、摆盘的方式,无不体现着认真生活的态度。
突然,负责切花刀的素万把刀一下子放下,“我不想参加了。”
这是个小小瘦瘦的泰国女孩,林杏曾一度以为她是低年级生,后来才知道她已经13岁了。她一直文静又细腻,所以林杏才把这项工作交给她。
素万跑出教室,在土路面的操场上坐下。
林杏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素万,我们可以聊聊吗?”
小女孩不说话。
“你一直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孩子,可以告诉老师,是为什么吗?”
素万毕竟还是藏不住话的年纪,她对林杏说,“我喜欢苏坤,可我觉得苏坤喜欢老师。”
原来是这样,昨天那个叫苏坤的小男孩确实在排练结束后把一个盛满贝壳的玻璃瓶悄悄送给她。林杏也从青春期走过,她很快理解了素万的行为。
“老师不觉得苏坤喜欢老师,因为老师比你们大,知道的暂时比你们多,所以大家有些崇拜老师是很正常的。”
“那老师不喜欢苏坤咯?”素万问。
林杏失笑,“当然啦,你们在老师眼里都是小朋友。”
“那老师喜欢谁?每个女孩子都有自己喜欢的男孩子。”
在异国他乡,林杏瞬时被最童真的话拷问出真心。
“老师和喜欢的人,已经分开了。”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很不好的事,老师也做了很不好的事。”
“你们每天都能见面吗?就像我和苏坤那样。”
“不是的,我们已经一年没见过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所以,你们每天都可以见面,是很幸福的。”
林杏的苦闷似乎突然让小女孩占据了心理的高位,她开始同情起林杏来。
“老师如果想他,明天就可以去找他。”素万说。
林杏摸摸素万的头,“大人的事情不像小孩子那么简单。”
“一样的,就像我一会儿要去找苏坤道歉,我相信他会原谅我的,明天我们还是会一起上学。”
第二天,孔文邀请林杏一起饭后散步。
“昨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我之前还担心你搞不定这些小家伙。”
“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擅长,只能从自己的经历中去试着理解孩子们的想法。”
“她和我女儿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难搞我太知道了。”
林杏对孔文有个这么大的女儿感到十分惊讶,“您跟我印象中妈妈的形象……很不一样,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您是孑然一身的独立女性呢。”
孔文听完笑了出来,“谁说一位妈妈、一位妻子,就不能同时是一个独立女性呢?”
林杏连忙不好意思地解释,“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孔文拍拍林杏的肩,“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我知道你现在对婚姻、家庭、孩子都没有清晰的概念。”
“养育一个孩子,是不是非常辛苦?”林杏问。
“说不辛苦是假的。”孔文看向远方,“即便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不得不承认,有了她之后,我的个人时间几乎完全被她吞噬了。”
林杏好像很少听一位妈妈纯粹用“她”来形容自己的孩子,一些亲子关系中被人们秘而不宣的博弈、争夺和牺牲,被孔文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但是,30岁之后我生命中最多的快乐,也同样来源于她。”孔文收回视线与林杏对视,眼里是掩不住的幸福。
“就好像……你让渡了一部分生命,以获得一种体验,参与别人的一部分人生。”
孔文精准的表达让林杏感到非常震撼。
突然,林杏收到凯旋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凯旋在那边平静地说:“Lacie,我要去纽约了。”
凯旋没有选择在大四的时候申请电影学院,一毕业就直接入学,而是毕业后先在一家纪录片频道工作,一边积累经验和作品,一边准备下一年的申请。
毕业典礼上,凯旋明明告诉过她已经把全部精力都用来申请加州的学校,也拿到了offer,林杏知道这跟顾云有关,但也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在这一刻,林杏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用最饱满的热情回答凯旋,“嘿,我早就说过,学导演就得去纽约。”
【13 有没有考虑做记者?】
“对不起凯旋,我可能要离开加州了。”几天前,凯旋突然收到顾云的信息。
顾云毕业后就按计划去了湾区工作,他确实是同龄人里最优秀的一批,虽然没有北美的教育经历,还是过五关斩六将顺利在硅谷的大厂入职。
两年来,凯旋和顾云一直保持着联系。去年的圣诞节,她一个人飞到旧金山找顾云。“我在机场。”她先斩后奏地抵达,紧张地等待着顾云的回应。
顾云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没等凯旋回答,他接着说,“别动,在机场找个咖啡馆坐一下,我去接你。”
顾云工作后不久就买了车,他载着凯旋驶出机场,不到半小时就开到了金门大桥。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倾泻在钢铁的桥体上,把高耸入云的桥塔和紧绷的悬索统统染成了金色,桥下的水面波光粼粼,平静得看不出它将从这里汇入太平洋。
顾云一边开车一边不疾不徐地给凯旋介绍金门大桥和旧金山的历史,凯旋其实来过很多次美国,小众的城市都去了不少,对这样著名的景点更是非常熟悉,但她没有打断顾云,只是静静地听着。因为这一次,的确和以前都不一样。
远方的云彩被落日点燃,凯旋降下一点车窗,让冬夜的晚风吹进来,她闭上眼睛,任耳边干净的声线淹没自己,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回光返照般袭来,她安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顾云带着凯旋到他工作的园区参观,凯旋很喜欢这里五彩斑斓的建筑,她把墨镜推到头顶,顶着阳光打量眼前的画面,“将来我的电影,就要用这样的色彩。”她说。“我要让每个观众都感受到快乐和生命力。”
顾云扭头看着她,被阳光刺得微微眯眼,面前的女孩个子小小的,口气却很大。
“你会是个好导演的。”顾云第一次说了和林杏一样的话。
“真的吗?”凯旋对顾云的夸奖受宠若惊。
顾云认真地点头,“当然。”
走进办公大楼里,凯旋惊喜地发现楼里竟然有一个大滑梯,顾云低头看她的表情,“想玩吗?”
“想玩,但是有点怕。”凯旋抬头看他。
“没事,去玩吧,我在下面接你。”
顾云蹲在滑梯的出口处,过了会儿,看到凯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歪扭扭地滑下来,快到地面时,往他这边倒下来,他连忙伸出胳膊做出环绕的姿势接住她。
凯旋突然抱住了顾云,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她又很快放开,调皮地冲顾云吐了吐舌头:“纪念品。”
顾云干咳了两声,扶着凯旋站起来。
“明年我来上学,你要继续带我观光呀,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去呢。”
“好的,我会的。”
两个月前,顾云接到本科师兄的电话,邀请他加入自己所在的科技公司。
这已经不是师兄第一次向顾云发出邀请,这次不同的是,这家企业已经完成了IPO并即将在交易所挂牌,他们给顾云提供了包含股权激励在内的超大package,展示出十足的诚意。
AI与机器人的结合一直是顾云很感兴趣的领域,他相信这是世界的未来,从任何方面来看他都没有理由拒绝这个offer。只是凯旋……顾云理性的头脑难得出现混乱的思绪,他考虑了一个周才在最后一刻答应了师兄。
信息发出后,凯旋三四个小时都没有回复,这样的情况在过去四年中从未发生过,顾云给凯旋拨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凯旋还是继续保持沉默,这让他很不习惯。
“顾云,过去几年,我一直在追求你,你知道吧。”凯旋平静地叙述,并不是提问的语气。
这样的直球让顾云措手不及,他只能无声地默认。
“刚刚有一瞬间我都在想,要是你问我一句要不要一起回国,我会不会就又改变计划跟你回国了呢?”凯旋自嘲地轻笑了一下。
“我……”顾云措着辞开口,却被凯旋打断。
“顾云,我要去纽约学导演了。”她说。
“我有点累了,我不再追求你了。”
泰国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雨季,最近是个多事的季节,连续发生了几起针对学校的袭击事件。林杏和同事们都接受了紧急的应急培训,紧张的气氛无声蔓延。
这天,林杏带着班上的孩子们在室外活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几下。
听到巨大爆炸声的瞬间,林杏本能地把孩子们护在身旁。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些陆辰司一次次把她护在身旁、挽住手臂、握紧双手的画面。大学几年,她其实一直过得安全又富足,陆辰司为她筑起一座真空的象牙塔。
巨响过后,人们反应了几秒,才发现声音的源头并不在身边,而是远方那座树林丛生的小山。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浓浓的白烟从山腰处源源不断地冒出。
几分钟后,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官方电视台的社交媒体账号即时推送,一架从曼谷飞往达叻府的小型飞机在途中坠毁,造成多人遇难。
听到消息后,林杏很快从劫后余生的惊吓转而被悲伤笼罩。会不会有很多人遇难呢?其中会不会有中国同胞呢?他们的家人此刻知道消息了吗?
众多念头在林杏脑中闪过,她把孩子们送回教室,在走廊上遇到了孔文。
“我正想找你,刚才的飞机失事看到了吗?”孔文还在打着电话,她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这边应该能找到一个人,一会儿联系。”
“看到了,当时我们正在室外活动。”林杏回答。
“是这样,一小时后政府要在事故现场举行新闻发布会,C台的驻外记者现在还在曼谷,即使搭最快一班飞机也赶不到现场,你能做一次特约记者吗?”
孔文曾经是大台的优秀记者,随着年龄增长和走上管理岗位慢慢不再出镜。直到孩子上了大学,她才从C台辞职,寻找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我……”林杏犹豫道,“我没有任何相关的经验。”
“没关系,你只需要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地传达出来就可以,在现场就是你最大的优势。”孔文拍拍林杏的肩膀,“把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国内的人们,或许有机上乘客的家人正在着急地等着。你可以吗?”
听完孔文的话,林杏给自己鼓劲般使劲点点头,“我可以。”
在事故发生的那座山山脚下,当地政府官员站成一排,背后是仍在进行搜救的事故现场,来自世界各主要电视台的驻外记者拿着摄像机和话筒严阵以待,等待着发布会开始。
在集体对遇难者进行了一分钟的哀悼之后,府尹开始通报现在掌握的情况,“截至目前,已有至少7人遇难。”
紧接着,林杏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失事飞机上有3名中国乘客。”
林杏怀着沉重的心情在脑中迅速打着口播的提纲,不像其他专业记者那样装备齐全,她只有一部手机和紧急找来的立式手机支架。
她打开手机开始录制,“大家好,我是特约记者林杏,现在在达叻府的飞机失事现场带来报道。”
“一小时前,一架从曼谷飞往达叻府的小型飞机在途中坠毁,截至目前,已造成至少7人遇难。根据官方通报,失事客机上有3名中国乘客。”
“其中有1名儿童。辨认尸体的工作……”林杏停顿了一下,忍住哽咽调整呼吸,“……将于近日进行。搜救行动还在持续进行,相关情况我们将持续关注。”
录制完毕,林杏快速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她把素材第一时间传给孔文。
这段素材后来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出现在C台的整点新闻中,也成为了之后被各新闻栏目反复引用的第一手资料。
“你的表现很出色,我的前同事们都问我从哪里找来的人才。”第二天,孔文找到林杏替大家转达赞美和感谢。
“你很上镜,反应快,表达能力也很好。”她欣赏地看着林杏。
“没有添乱就好。”林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没有考虑做记者?”
林杏对孔文的问题感到意外,“之前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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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惜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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